都是傻瓜
都是傻瓜
维尔纳看着她。忽然想到有次午后他路过走廊,刚巧看到她收到前线来信的样子,双手捧着那张薄纸,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像哭又像笑。 他当时想,爱情这东西,大概就是让人变成这幅德行的。 “你想去找他,对吧?” 俞琬没有否认,她垂下眼睛,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阴影,轻轻颤动着。 “找到了然后呢?”男人问,“如果他死了,你怎么办,抱着他的尸体哭,还是跟他一起死?” 这问题太直白,像一把手术刀噗一下扎进最软的地方,扎得女孩呼吸骤然断了一拍。 她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来,灰色的天,焦黑的土,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她蹲下去推他,怎么喊他,他都再也不会应。 不,不可以有如果。 “如果他活着——”她急急开口。 “如果他活着,”维尔纳打断她,“他一定不想让你去。” 男人双手抱胸,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笑话。“他会把你锁进装甲车里,焊死舱盖送回来,然后说‘我在保护你’,坦克兵的逻辑,听着耳熟吗?” “那我怎么办?”女孩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就在这里等?等到报纸登出他的名字,等到有人把他的遗物装进盒子里送来?等到……” 喉间忽然哽住,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在白大褂上洇出一朵朵花来。 “等到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维尔纳学长,“她努力稳住声线,抬起头来。“我受不了了,每天看着这些伤员,我都在想,他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满身是伤地躺在那,躺在某个废铁堆里,呼吸时带着血沫,却还固执地睁着眼睛,等着某个穿白大褂的人把他刨出来,抬到担架上,是不是也……在等着她。 而且…这里也不安全了,从君舍出现在巷子里,那双棕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玻璃笼子里。 外面的人可以随时打量你,而你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不能再傻傻呆在这儿了,呆到某一天,那个狗鼻子终于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伸手收网,把自己抓到柏林投入地牢的那一天。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她浑身就止不住发起冷来。 哪怕跳进火海,至少…火海是热的。 “让我去,求你了。” 不知何时,那些眼睛已经被憋回去了,憋成眼底薄薄一层水光。“我答应你,我会救人,会做好医生的本分。但至少……让我离他近一点。” 空气安静下来,男人没说话,只是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为拒绝他打着腹稿,敲得女孩的心跳,也渐渐乱起来。 她悄悄抬眼,想看清他的表情,可眼镜反着光,什么都看不清,就在她呼吸发紧,准备再开口求他时。 “呵——” 不是平时那种“你这病例真有意思”的笑,干涩涩的。“克莱恩那家伙,”他轻轻摇摇头,“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他走到墙边,指着荷兰地图上那个打着红圈的地方。 “后天早上六点,医疗队出发去阿纳姆接应点,可以加一个人,以‘急需外科医生’的名义,当然,我们的确缺,缺到我都开始考虑给那个头骨模型发手术刀了。” 女孩泪水洗过的眼睛亮起来。 “不过。”维尔纳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就算我同意,你身边那个人型移动哨塔….” 他故意没说完,看着女孩像被揪住耳朵的兔子般忽然蔫下去。 俞琬当然明白,约翰的任务是保护她的安全,而现在,她却要求他把自己送到全荷兰最不安全的地方去,他会同意吗?心直直往下沉。 可无论如何,她得试一试。 “如果……”女孩声音发着飘,“如果我能说服约翰呢?” “你打算怎么说服?”维尔纳挑了挑眉。“用眼泪,还是眨巴眨巴眼睛说‘求你了’?” 维尔纳觑着她,头埋得更低了,小手攥得死紧,眼见着怕就又得哭出来。 此刻,一个不合时宜的研究课题竟然冒出来:东方女性的泪腺构造是不是和欧洲人不一样?这排水量,能顶三个柏林贵妇人加两个荷兰渔家女。 “行。”他忽然说,“你去试吧。试不成就老老实实待在阿姆斯特丹缝肚子,也不丢人。” ———— 那天傍晚,俞琬让约翰开车带她去阿姆斯特丹郊外,说想“透透气”。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行驶,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秸秆茬子直愣愣戳向天空,女孩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呵出的白雾让风车的剪影变得朦胧。 车子在路边一棵老橡树下停下来。 俞琬推门走下去。晚风冷得她缩了缩肩膀,女孩拢紧大衣,走到田野边,望向南方阿纳姆的方向。 天边浮着一层隐隐的红光,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炮火烧出的灼痕,那么远,又那么近。 约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棵沉默的杉树。 过了很久,女孩才转过身,风把碎发吹到脸上。 “约翰,”她轻声开口,“如果我请求去阿纳姆……你会同意吗?” 约翰的蓝眼睛,此时冷得像从冰川深处凿出来的石头。“拒绝。”他没半分犹豫。“送您去前线,等于违抗命令。” 更等于……亲手将您推向炮火之下。 “即使那里需要医生?” “那是野战军医的职责。“ 难得的,他话又多了些。“炮弹随时会落下来,您可能正在给人缝合,下一秒就和他一起被炸成碎片。” 他没说的是,那一幕他亲眼见过。数月前的阿登森林,野战帐篷下,军医正趴在一名伤兵身上止血,下一秒炮弹落下来,等红光褪去,他从掩体后面爬出来时,那里只剩半个担架和一只手。 “可是……”女孩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约翰的眼神忽而变了,有什么东西从他眼里飞快掠过去,沉甸甸的。 “关于指挥官,”他喉结滚动,缓缓开口,“我今天收到了一条消息。” 俞琬的心跳骤漏一拍。 “警卫旗队师已突围,但指挥官...之后失联。” 失联,在战场上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也许是他带着队伍钻进了密林,电台损毁,暂时断了联系;也许是突围时与主力走散,正躲在某处默默养伤;也许是被英军俘虏——那样至少,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又也许是他……约翰没说下去,他的脊背挺得像把永远不会弯的刀。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如界碑般立在她身后,直到战争结束或生命终结,这是他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他必须做到。 最后那个可能姓,让女孩不由打了个激灵,牙齿磕碰了一下。她攥紧大衣领口,可冷风还是灌进来,吹得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 “……如果,”唇瓣开合几次才挤出声音来。“如果他是受伤了,躲在什么地方,等着有人去救他呢?” 约翰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只一瞬,像冬日冰封的河面被潜流撞击,裂出一道细纹,又眨眼间冻回去。 他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指挥官是军人。”他开口,和克莱恩那样硬邦邦的,“他会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而您的职责,是在阿姆斯特丹,安全地等他回来。” 俞琬苦苦笑了一下,“约翰,你真的觉得,我现在安全吗?” 她向前一步,直直望进他眼底:“君舍在监视我,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留在这里,我就是个活靶子。” “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他在桥上,受伤了,流血了,周围没有人能帮他,我在这给伤员缝合,做所有‘该做’的事,但我的心在别处,我救不了自己,也…帮不了他。” 克莱恩没有死,他需要她。这几天,这念头如同钉子似的一下下敲在她心里。 俞琬不清楚这是不是不敢面对现实才生出来的执念,也许她真到了那的时候,才会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等着命运来掷骰子,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郊外的风实在太大了,硬生生把眼睛吹出泪花来,她只能用手背胡乱擦着。 约翰垂下视线,寒风里,女孩瘦弱的肩膀哭得一颤一颤,她的眼泪是软的,可眼底藏着的东西,是硬的。 硬得像长官临行前在灯下看地图时,眼里燃着的那道光。“她不会老实的。” 他们骨子里都是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 夜风呼啸着掠过麦茬地,卷得女孩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我需要跟着。”约翰终于开口。 女孩眼睛蓦的睁大了,“你……你同意了?” “没有。”约翰转身走向汽车。“我只是在执行指挥官的另一条命令。” 回头时,男人脸上那道从眉骨划下来的疤,竟比平时淡了几分,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他此刻的表情,比往常要松弛了那么一线。 “‘如果她非要做什么……确保她安全。’”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那片红光流动的天空。 而且,他确信长官还活着。不是基于情报,只是战场淬炼出的直觉,就像有的老兵能一眼就预判炮弹落点那样。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拉开车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俞琬愣了一瞬,泪痕还挂在脸上,被风吹得冰凉,但嘴角已往上扬起来。带着眼泪的笑,在月光下,像一朵沾了夜露的小栀子花。 ———— 维尔纳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当场暴走,他噌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椅子被腿带得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大概也没想到约翰会真的答应。 男人指着依旧面无表情的约翰,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像是要骂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重重放下。 “你们克莱恩家的人都是疯子!行,我服了。”他咬牙切齿。 但下一秒,他却猛然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格,啪地拍在桌上。 “但你要想清楚,“维尔纳重新坐下,声音沉了沉,“一旦签了这张表,就没有回头路了,路上可能被炸死,到了前线可能被俘虏,甚至更糟——” 他盯着她。“这些,你都清楚吗?” 女孩重重点点头。 “还有,”维尔纳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如果你去了,我也得去。” 俞琬愣住了:“为什么?” “我当然要,”男人打断他。“首先,前线确实需要外科医生,其次,如果我不看着你,让你死在前线….” 说到这,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又冷又好笑的锐利。 “我那表兄会开着坦克,把我这栋破楼轰成渣,从废墟里把我刨出来,再轰一遍,最后把我那堆无影灯、头骨模型,连同我的骨灰一起,撒进运河里喂鱼。” 他推了推眼镜,说的一本正经。“所以我去前线,是为了自保。” 但俞琬听出了里面的苦中作乐来,她微微抿抿唇,像在憋着笑。 维尔纳看着她,嘴角也勾了勾,那笑容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自嘲。“况且这场战争,我躲在后方太久了,也该…去看看真正的地狱长什么样了。” “毕竟,如果真有地狱,早去晚去总得去一趟。” “医生——”这时,约翰迟疑着开口。 “别叫我医生。”维尔纳抬手打断他,“叫我傻瓜。或者……叫我们三个都是傻瓜。” 他把那张表格推到女孩面前 。“签不签,你自己决定。” 俞琬轻轻拿起笔,笔尖悬在上面,三秒之间,她眼前闪过的不是炮火,也不是桥,却是那封被翻旧了的信,和信尾那句被默念过无数遍的话:“如果我迟到了……” 赫尔曼,你让我等你。现在你迟到了,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你。 笔尖落下,Wen Wenyi,工整得像第一次缝合时下的针。她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此刻竟稳得出奇。 —————— 阿姆斯特丹盖世太保大楼 办公室内的百叶窗半拉下来,橡木办公桌上,那杯蓝山咖啡早已冷透,杯沿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唇印。 君舍的指尖在桌面上跳着莫尔斯码的舞步,SOS,救救我。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面前摊开的,是施莱塔太太,或者说代号“绣球花”的口供。三页纸,密密麻麻,但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 他漫不经心翻了一页,手指动作没停。SOS,谁来救救我,从这滩名叫无聊的泥沼里? 三个目标,两具尸体,一个活口。 第一个是在王子运河捞上来的。盯梢的菜鸟只是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水面只剩一圈涟漪。第二个差点就逃到了瑞典,鹿特丹码头的追捕让他折了三个人手。在仓库找到她时,血已经快流干了,可那女人居然在笑,“你们抓不到她的。”这是她最后的挑衅。 第三个便是这位管家太太。五十多岁,手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被带进来时很镇定,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是来赶赴茶会。 君舍亲自上阵。七十二小时不让她合眼,审讯官轮番上阵如同走马灯。第三天凌晨,他让人把她女儿带进来,在莱顿大学读文学,见到她那一刻,老妇人的手终于抽搐了一下。 “你女儿长得很像你。”君舍隐在阴影里,声音温柔得像在讨论新烤的苹果派有多甜。 在女孩拔高的啜泣声里,老妇人的嘴巴松动了。 “送她去瑞士,我全说。” 君舍轻轻挥了挥手,女儿被带出去,老妇人闭眼沉进椅背里,像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接下来的审讯很顺利,她几乎什么都说了。下线的名单,藏匿点的地址,除了“风车”的真实身份。 “上线代号‘风车’,单线联系。” “每月第三个星期三交接情报。” “从未见过面,用死信箱。” “他说…可能会要出趟远门。” 典型的情报网结构:下线不知上线身份,干净,稳妥,也最让人无从下手。 “风车”很谨慎。君舍啪地一声合上记录本,身子向后靠去,审讯椅反复拖动时的吱呀声,现在都还在耳边响。 “我真的不知道。”这话那女人重复了三遍。“我们只通过死信箱联系,有时候是桥下,有时候是教堂告解室,有时候……是医院候诊室的杂志里。” “医院。”这个词让君舍的指尖稍稍顿了一下。 “红十字会,阿姆斯特丹总部。”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在那里有个‘表妹’,是护士,我去看她时,会顺便取放东西。” 又是红十字会。 苹果奶昔: 一边说医院急需外科医生,一边以自保的名义跑到现场去,红十字会一下子就少了两个外科医生,维尔纳你小汁不会是……?!!小兔公主,看来怕君舍会查出点什么被抓进地牢的不止你一个。妹的情绪在君舍的压迫和对克莱恩的担心中突破了阈值,去前线找到克莱恩还能痛快打他骂他痛快的哭一场,哭都哭不出来就跟行尸走rou没有什么区别了 小情侣明天能见到面嘛 幻想一下,妹从死人堆里把克莱恩扒拉出来,发现他意识已经涣散快睡过去了。 为了防止他睡过去,于是妹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话:“赫尔曼,君舍来阿姆斯特丹了,我们上周(可能?)偶遇了,你不在,我好怕 包让克莱恩气清醒过来 (小兔:论如何用一句话让重病人精神亢奋一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