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健康的新芽

    虞峥嵘进了食堂就往教官用餐区走去，看着目标明确、目不斜视，实际上一直用余光逡巡四周，寻找着虞晚桐的身影。

    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一张四人桌边，那张往日总是朝他笑着的脸蛋，此刻正朝着一群陌生人笑得灿烂，小嘴依然一张一合叭叭着不停，说出的却不是对他的甜言蜜语，而是和旁人兴致勃勃的交谈话语，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酸涩。

    虽然他一直知道虞晚桐交友广泛，社交圈从来都不小，朋友更是不计其数，但清楚地看着这一切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依然会让他心情复杂。

    meimei长大了。

    再不是那个像小鸡仔一样躲在他的臂膀庇护下的小女孩，她的羽翼渐丰，可以飞翔的天空也越发广袤，而他就像是看着离巢学飞的亲鸟一样，看着她跌跌撞撞地闯入新的世界，逐渐脱离他的守护，独自翱翔。

    这很难不让任何一个习惯于精心呵护小鸟的守护者感到怅然若失。

    虞峥嵘就这样用目光静静地追随meimei的影子，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停，打饭、落座、准备吃饭，好像只要他表现得平静和无动于衷，就能证明他并没有因为这陌生而复杂的情绪而变得异常敏感脆弱，变得不像他自己。

    但就在他准备低头夹菜咽饭的时候，不远处虞晚桐侧对着他的身影忽然微微一转，转过半张脸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在食堂中遥遥对望，猝不及防，虞峥嵘的目光是怔忪的，而虞晚桐的目光却是含着笑意的。

    她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只眨了靠近他的那一边，像是一个甜蜜而轻快的wink，而在虞峥嵘回过神之前，虞晚桐早已将脑袋转了回去，只留给他一组亟待解码的无声口型。

    虞峥嵘后知后觉地读出那4个字是：

    “别太想我。”

    虞峥嵘进入食堂的时候，虞晚桐就注意到了他。

    比起虞峥嵘在人群中用余光寻找她的踪迹，她注意到他从食堂门口进入，显然是一件更理所当然也更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他们一群教官接连进入，边上的学生即便再好奇也会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一些空间。虞峥嵘又是打头的那一个，这就导致他进入食堂就像一条鲶鱼进入沙丁鱼群那样显眼。

    虞晚桐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谈笑风生，夹菜吃饭。

    不能多看，多看两眼就该提前和哥哥目光碰上了，虞峥嵘的侦察能力可不容小觑，上次她在军区停车场就体会过了。

    虞晚桐安安心心地吃着饭，时不时和室友聊两句，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倒不是因为她真的有这么开心，而是她知道虞峥嵘绝对正盯着她看。她们坐的这张桌子靠近教官用餐区却不挨着，只要虞峥嵘稍微注意一下落座的位置，他就能正好看着她吃饭，也看着她“全然投入”地与室友聊天，好似将他全然抛在脑后的样子。

    只要一想到哥哥心里会如何酸酸的，甚至可能连女生的醋都吃，虞晚桐就觉得她能乐得多吃两口饭。

    但“欺负”哥哥并非她的最终目的，而是她调戏哥哥的计划的一环。

    虞晚桐一边吃着饭，聊着天，估摸着时间大差不差的时候，忽地偏过头，看向教官用餐区的方向。

    她转头得很突然，甚至有些突兀，尤其对主动寻找她踪迹、却只看到她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样子的虞峥嵘来说，这是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动作，于是虞晚桐便看到了哥哥眼中那在她意料之中的怔然。

    她含笑看着哥哥，弯了弯唇，留下那四个像是结尾，又像是开头的优美汉字：

    别太想我。

    恰到好处的意外对视和无言的甜蜜唇语，成了军训开始前这两天，发生在虞峥嵘和虞晚桐之间的主旋律。

    虽然不能一起吃饭，但他们约了固定的时间用一日三餐，在食堂用目光你追我赶地相互试探，用简短的唇语和笑影来传递一段深藏却澎湃的情绪。

    即便有时因为突发的事件使得用餐时间有所偏差，但他们依然会找到机会，在一个离开食堂，一个进入食堂的交错瞬间，借着和身边人的遮掩，悄悄触碰彼此的手指。

    军训期间对电子设备管制严格，哪怕是准备期也是如此，教官的手机也受到管束。

    但军训还没开始，虞晚桐作为学生，使用手机还算自由，所以大多数时候是她给虞峥嵘发消息。

    第一晚寝室室友夜聊后发。

    开学典礼代表学生发言后发。

    今天吃土豆牛腩吃到姜块了发。

    今天又婉拒了两个男生要联系方式的请求也发……

    两人的短信聊天框几乎变成了虞晚桐的备忘录，她把自己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细节都尽数记录在其中，事无巨细，争取在有手机的日子，将自己大学生活的一角仔仔细细地展示在哥哥面前，抚平他在见不到她，又能感受到她在学校中有多受欢迎的静默守候中可能产生的焦虑和不安。

    这种事情虞晚桐从前没做过，因为她以为以她和哥哥之间的情谊与了解，哥哥并不需要这种“报备”。

    但虞峥嵘在报道日展现出的焦虑和情绪，让她意识到，哥哥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大、冷静、始终理性，或者说总是很快就能从情绪旋涡的挣扎中脱身，从容地安抚她的情绪。

    他是哥哥，也是她的男朋友，他会思念也会焦虑，会吃醋也会嫉妒，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情绪忽上忽下，也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思绪辗转反侧。

    再坚硬的玻璃，在爱情的钻石刀面前也会变得脆弱，变得易碎。

    再坚韧的灵魂，在面对爱人的时候也会患得患失，因为对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心上刻下深一道浅一道的划痕。

    这些划痕最初或许能够轻松愈合，但当划痕越积越多，纵横交错，心灵终究会抵达极限，于是划痕就会变成伤痕，哪怕自我愈合，也会留下深刻的、丑陋的、再也难以忽视和回到当初无瑕之时的疤痕。

    但就像虞峥嵘可以治愈虞晚桐那样，她也深知自己才是哥哥的良医和解药。

    于是她开始做这些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开始学着去护理一颗她长时间仰望，以至于拥有时仍下意识觉得它会永远璀璨美丽又坚固的心。

    而虞峥嵘的回讯依然如他从前那样，温柔、克制，时刻关注着她所有的细节，但从讯息中占比越来越高的语音消息，从那些训练结束后带着微促呼吸的简短问候，夜色中略带回声的楼道窃语中，虞晚桐能感觉到，自己的“病人”正在逐渐被治愈，也逐渐学着习惯伤势出现之前，就被医生抚平。

    在虞峥嵘自从察觉到心意就主动疏远meimei的这些年后，在虞晚桐与哥哥聚少离多的这些年后，一段必将将他们纠缠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片天空下两个月的未来愿景，就像肥沃的田野，而万象将新，一切将始的开学季，就像一个恰到好处的春天。

    而他们之间扭曲的、禁忌的、偏执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爱，在这个不期而遇的春天里，好像也第一次发出了健康的新芽。